29 9月 2026 閱讀時間 15 分鐘

從免費抓取到付費授權，AI 正在重新定義內容價值與產業規則

Google 正開始測試 AI Contribution Pilot，嘗試為 Gemini、AI Overviews 與 AI Mode 使用的內容付費，顯示 AI 內容授權正從一次性交易，走向依「價值」計費的新模式。但問題也隨之而來：誰來定義內容價值、如何計量 AI 使用，以及內容平台能否查核與退出？同時，美國政府支持 AI 訓練可納入 fair use，Cloudflare 則將 AI crawler 拆分為 Search、Agent、Training，讓網站經營者重新掌握內容存取權。從模型訓練、grounding、企業 RAG 到 AI Agent，內容授權正被拆成不同用途與價格。

Google 開始嘗試為 AI 使用內容付費。內容平台也許終於能從 Gemini、AI Overviews 或 AI Mode 的回答裡分到一點錢，但更值得注意的是，Google 正在重新定義「內容被 AI 使用」到底值多少錢。

過去搜尋像一條高速公路，內容平台提供道路兩旁的商店，Google 負責把人送過去；現在 AI 搜尋卻更像把商品直接搬進服務區，使用者甚至不必再走進店裡。

內容還在提供價值，流量卻不一定回來，這筆價值該由誰定價、怎麼分配？Google 這次推出的 AI Contribution Pilot，可能就是第一個實驗。

千呼萬喚的 AI 內容付費授權：還是 Google 說了算

不同於 OpenAI 等 AI 業者與大型新聞內容平台簽訂一次性、高額授權合約，Google 過去一直刻意避開這類大型授權交易。根據多名熟悉此事的產業人士透露，Google 正低調測試一項以 Search Console 為基礎的付費計畫，也就是 AI Contribution Pilot。

AI Contribution Pilot 主要做法是，Google 只有在判定一篇內容「顯著」貢獻了 Gemini、AI Overviews 或 AI Mode 的回答時才付錢，內容發布商可以隨時退出。據 Digiday 了解，Google 至少接觸了數十家內容發布商，這個計畫對中小型內容發布商的吸引力高過大型內容發布商。

Digiday 這篇報導後來把標題裡的 pay-per-use 改成 pay-per-value，這個改動最能說明問題在哪。按使用量算，內容發布商至少數得出內容被用了幾次；按價值算，就得先有人判定每一次使用值多少，而這個判定目前在 Google 手上。Google 官方公開的說法停在「正在探索新的合作與價值交換模式」，計算方式沒有公開。

AI 使用內容付錢與否，已升級為國家競爭力命題

2026 年 9 月，美國川普政府正式介入 OpenAI 與《紐約時報》的版權訴訟，向紐約聯邦法院提交法律意見，支持 OpenAI 使用受版權保護內容訓練大型語言模型，並主張這類行為具有「高度轉化性」，可納入合理使用（fair use）範圍。

這場官司的核心，AI 公司拿媒體內容訓練模型，到底要不要付錢？

《紐約時報》認為，OpenAI 未經授權使用數百萬篇新聞內容建立產品，理應支付授權費；美國政府則把問題拉高到國家競爭力層次，認為若因版權限制 AI 訓練，可能影響科學發展、經濟與國安。但這不代表 OpenAI 已經贏了。政府提交的只是法律意見，不是法院判決，而且美國法院目前對 AI 訓練是否屬於合理使用，仍存在不同判斷。如果未來法院普遍接受「AI training 屬於 fair use」，那麼新聞媒體想單靠「內容被拿去訓練」要求 AI 公司付費，法律籌碼可能會愈來愈少。加州也已有兩件早期判決認定，用版權作品訓練 AI 屬合理使用。若這套觀點成為主流，談判重心可能轉向需要持續更新、即時取用的場景。

Cloudflare 支持網站主對抗 AI 免費抓取內容

Cloudflare 是全球大型 CDN 與資安服務商。

Cloudflare 將 AI bot 從單一「封鎖或允許」模式，改為依用途分成 Search、Agent、Training 三類，讓網站經營者分別管理。自 2026 年 9 月 15 日起，新加入 Cloudflare 的網站在有廣告的頁面上，Training 與 Agent 預設封鎖，Search 則預設允許。Cloudflare 也新增 content use 控制，區分即時使用、引用與完整重製，並透過 robots.txt 傳達網站對 AI 使用內容的偏好。

法律上的籌碼變少，Cloudflare 這類基礎設施卻讓內容平台多了一個技術槓桿：

即使法律不要求 AI 公司先付錢，內容發布商仍然可以決定 AI 能不能 crawl、能不能 train、能不能讓 AI Agent 直接把內容業者的內容拿走。

過去 Google crawler 的交換很清楚：你抓我的內容，我得到搜尋流量，再把流量變成廣告或訂閱收入。Cloudflare 自己也點出，生成式 AI 正在破壞這個交換關係：內容被取走，但使用者未必再回到原網站。

AI 爬內容可以拆成五種用途

拿音樂授權來比方：同一首歌，電台播放、廣告配樂、KTV 點唱各談各的，用在哪裡決定怎麼收錢。AI 授權也開始這樣拆，一篇報導大致可能被用在五種地方：

模型訓練：Hachette、Cengage、Elsevier 等原告控告 Google，指 Google 未經許可，用這些書與上架到 Google Play 的書籍訓練 Gemini。案子還沒判，原告主張的是：為某個用途提供的內容，不能被拿去做另一種用途。
即時 grounding：grounding 是模型回答時先查外部資料再生成。據 Press Gazette 報導，Google 與英國內容發布商的兩年期協定涵蓋 AI 訓練、grounding 與 AI Mode，Guardian、FT 都參與，即時取用已經被單獨寫進權利範圍。
產品內使用：據 WSJ 報導，Amazon 與紐約時報的合約讓 Amazon 能在 Alexa 等產品使用紐時內容，也能用來訓練自家模型。一份合約同時包了輸出與訓練兩種用途。
企業 RAG：RAG 是讓企業 AI 先檢索受控內容再生成內容。Snowflake 的 Cortex Knowledge Extensions，讓企業在 Snowflake 環境裡查詢內容發布商的付費內容，內容業者不必交出原始 feed，內容也不會被拿去訓練；據 Digiday 報導，已有未具名內容發布商在上面簽下六位數美元的合約。
代理人存取：付費訂戶改用 AI 代理人來讀內容。Le Monde 幾乎擋下所有機器人，下一步在研究付費讀者改由 AI 代理上門時怎麼辦；技術長 Paul Laleu 正在觀察 MCP 與 OAuth 類的早期標準，希望代理能告訴網站「這位使用者已登入、已付費」。

五種用途可能疊在一起，一份合約就可能同時包了訓練、查找與摘要，所以要談的是用途的組合，以及哪一種不能跨到哪一種。機制並不玄：每定義一種用途，合約就多一項可以放行、拒絕或另外報價的條件；要變成技術上的開關，還得先認得出是誰、拿去做什麼。

問題是，內容業者往往認不出是誰來抓、拿去做什麼，這是跟 AI 公司談判前得先補上的缺口。

就算 AI 真的願意付使用費：誰來記帳？

一篇文章算不算「顯著貢獻」，誰判定？同一段內容被摘要、交叉驗證、再轉給代理，算一次還是三次？月底那個數字，內容業者拿什麼對帳？

傳統平台的帳至少查得到，媒體可以拉出平台的數字自己算一遍；AI 授權若按「展現出的價值」計費，就得先問誰定義價值、誰量測、誰驗證。公式不公開也可能只是量測本身很難，目前證據不足以判斷 Google 的動機。可以確定的是，計量、驗證與付款都在買方手上時，賣方只能核對最後的金額。

早期參與者形容，這筆錢跟廣告收入比起來只是零頭，有內容發布商主管更直說 Google 開的價碼太低，不值得加入。還有一層顧慮：一旦參加，Google 日後就能拿來證明自己已經付過錢，內容發布商下一輪談判的籌碼反而變少。

三種付費方式的差別，在於內容發布商看得到多少：

按價值付費：Google 試行採用這種。內容發布商只看得到每月一個金額，付不付、付多少由平台判斷。
按使用次數付費：Cloudflare 的 Pay per Use 還在實驗。每次使用都觸發付款，理論上付款能對得上使用次數。
整包授權：Amazon 和紐時的合約屬於這種。價格和條款簽約時就談定，雙方都看得到。

退出也有成本的，在英國 CMA 要求下，Google 在 Search Console 推出退出 AI 搜尋功能的開關，表示退出不會影響傳統搜尋排名，同時會提供更多 AI 曝光資料，希望說服考慮退出的內容發布商留下。

據 Reuters 報導，歐盟反壟斷機關正在詢問內容發布商，這套退出機制能否讓他們在不犧牲搜尋排名的情況下拒絕 AI 使用。開關有了，退出之後要放棄多少曝光與資料，還是得由內容發布商自己評估利弊。

全球 AI 內容授權使用付費案例

內容業者和 AI 公司之間，已經陸續談成幾筆交易。本刊關注的是兩件事：內容價格由誰決定、多久重談一次。價格可能按整包、按客戶價值，或像 Reddit 想爭取的那樣，按內容對 AI 回答有多重要來收。

Amazon 與紐約時報

交易形態：多年期授權合約，按年付款
計價方式：據 WSJ 報導，每年至少 2,000 萬美元、最高 2,500 萬美元
權利範圍：產品內使用與模型訓練
誰定價：雙方簽約時議定

Reddit 與 Google

交易形態：2024 年簽約，Google 取得 Reddit Data API 的即時結構化內容
計價方式：據報導每年約 6,000 萬美元的固定費用
權利範圍：搜尋顯示與模型訓練
誰定價：原本雙方議定固定年費，Reddit 想在續約時改成按價值計價

Axios Direct

交易形態：Axios 自己賣的即時新聞資料流，直接送進客戶的系統
計價方式：年費，依客戶公司規模與管理資產開價，一簽兩年
權利範圍：投資機構付年費，就能即時收到 Axios 的財經新聞
誰定價：Axios 自己開價，客戶越大付越多

台灣內容發布商的機會點

把這些案例搬回台灣，條件得先重設。本刊 233 期提過，台灣沒有 Apple News 這類分潤平台，LINE Today 等新聞聚合入口也不分潤給內容發布商。台灣媒體也少有紐時那種品牌與訂閱規模，靠拒絕權談判很難直接複製。能搬過來用的，是談判前先把控制條件準備好：

先分類爬蟲用途：Cloudflare 已把搜尋、訓練與代理拆開設定，對願意遵守 robots.txt 的爬蟲，可以拒絕訓練、保留搜尋曝光。指令靠對方遵守，要強制擋下還得靠網路層封鎖；先決定每一類放不放行，後面才有價格可談。
按用途分級報價：訓練、即時查找、產品內使用、企業 RAG、代理存取的風險各不相同，報價要逐項寫清期間、內容範圍、更新頻率、輸出形式，以及能不能轉授權。
把計費方法明確寫進合約：最低保證、分用途的使用紀錄、內容發布商的查核權，以及退出後會不會影響搜尋曝光或合作資格，這四項都要在簽約前問清楚。
媒體集體談條件：澳洲 8 月通過新制，對大型社群與搜尋平台加收一筆費用；平台若跟新聞媒體簽付費合作，可以拿來抵這筆費用，但合作對象至少要涵蓋 8 個不同的媒體集團。政府收到的費用還會撥 5%，補助沒拿到合作款的新聞機構。這讓平台沒辦法只跟一兩家大媒體談完就交差；台灣若要談議價制度，「最少要涵蓋幾家」這個設計值得參考。

結論：下一場 AI 內容戰，爭的是定價權、查核權與拒絕權

AI 內容授權真正的問題，已經從「AI 公司該不該付錢」，往前推進到「誰有權決定內容怎麼被用、怎麼計價，以及怎麼查帳」。

Google 的 pay-per-value、Cloudflare 對 Search、Agent、Training 的分類，以及內容業者陸續談出的授權案例，都在指向同一件事：

未來內容不會只有一個價格，而是依照訓練、即時查找、RAG、產品內使用與代理存取，拆成不同權利與價格。

對台灣內容業者來說，與其等一張 Google 或其他AI 強權開的支票，不如先把自己的規則訂好。哪些用途可以免費、哪些必須授權、哪些必須付費，都要先說清楚。同時爭取使用紀錄、查核權與退出權。當 AI 平台同時掌握流量、計量與定價，內容業者若連自己的使用條件都沒有定義，就很難談妥內容價格與價值。（by Bri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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